二十亿美元买一副头盔：Facebook 为何押注虚拟现实

三月二十五日，科技圈又被 Facebook 摆了一道。这一次它买下的不是什么社交应用，而是一家做虚拟现实头盔的公司——Oculus VR，交易价格约二十亿美元。消息传出，游戏圈和硅谷同时炸锅：一个连量产消费版产品都还没做出来的团队，凭什么值二十亿？在很多人还把 VR 当成极客玩具的时候，Facebook 已经把它当成了”下一个计算平台”。这篇文章就聊聊这笔让我琢磨了好几天的收购。

先给判断：Oculus 现在的产品还很粗糙，值不值二十亿见仁见智；但 Facebook 愿意在这个时间点重金押注虚拟现实，说明巨头们已经开始认真为”后智能手机时代”布局了。2014 年，很可能就是大家嘴上说的那个”虚拟现实元年”。

一、Oculus 是什么：从一个十九岁少年的众筹说起

Oculus 的故事开局非常传奇。二零一二年八月，一个名叫 Palmer Luckey 的十九岁宅男，因为玩遍了市面上所有 VR 设备都不满意，干脆自己在车库里捣鼓出一台原型机，跑到众筹网站 Kickstarter 上募钱做开发者套件。原本目标是募集二十五万美元，结果短短几个小时就超额完成，最后筹到了将近二百五十万美元。这台头盔就是后来 Oculus Rift 的雏形。

真正让它从极客圈子走向主流视野的，是游戏业界传奇程序员约翰·卡马克。当时还在 id Software 的他，把《毁灭战士》搬到了 Rift 原型机上做演示，那段视频在网上疯传，等于给 Oculus 做了一次免费的顶级背书。后来卡马克干脆离开 id，加入 Oculus 出任首席技术官，这个动作在游戏界相当于一枚重磅炸弹。之后 Oculus 又拿了包括安德森·霍洛维茨在内的风投，估值一路飙升。到今年三月被收购前，它已经向开发者发出了两批开发套件，消费版 Rift 却还在路上。

换句话说，Facebook 买的不是一台成熟的商品，而是一支团队、一套核心技术，以及一种被验证过的用户兴奋感。玩家拿到开发套件后那种”戴上就忘不掉”的反应，才是这笔交易真正的底层资产。

二、Facebook 到底图什么：Zuckerberg 眼里的下一个平台

Zuckerberg 在收购声明里写下的那段话，值得逐字读。他的大意是：移动是今天最重要的平台，但科技行业总是在更替，下一个大平台会是什么？Facebook 认为是虚拟现实。他甚至描绘了一幅画面——未来你戴上头盔，就能坐在球场边看一场球，和朋友围坐在一起看电影，或者面对面和远在千里之外的人交流表情，而不只是在朋友圈里点个赞。

你品品这个逻辑：Facebook 最强的资产是”人和人之间的连接”，可今天这种连接是被一块五英寸的屏幕框死的——你看照片、刷动态、发消息，都是隔着玻璃的二维互动。在 Zuckerberg 看来，VR 能把这种连接从”看内容”升级成”同在一个空间里”。社交的终极形态不是发动态，而是营造在场感。为了这个终局，二十亿不过是张入场券。
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是 Facebook 而不是索尼、不是某个游戏主机厂商来买。游戏只是 VR 的第一个场景，Facebook 要的是把它做成下一个社交网络的载体。当你在虚拟世界里和朋友相处的时间，超过了在手机上刷动态的时间，那这个新入口归谁，就决定了下一个十年的广告和社交帝国归谁。

三、开发者的错愕：一声”这糟透了”

这笔收购最有意思的余波，来自开发者社区。收购消息一出，最著名的反对声来自《我的世界》的主创 Notch。他本来正和 Oculus 谈把《我的世界》搬到 Rift 上的合作，结果当天就在社交网络上宣布退出，理由很直接：他不信任 Facebook，一想到这家公司要靠数据和广告变现，就觉得别扭。

这种情绪在开发者里很有代表性。Oculus 这些年在极客和开发者心里，是一个叛逆的、属于玩家的开源精神图腾，靠众筹起家，充满车库味道；而 Facebook 给人的印象，是一个把用户数据反复变现的巨型广告机器。很多人担心，被 Facebook 买下之后，Rift 会被塞进社交功能、塞进广告、变成另一个被数据驱动的平台，当年那个纯粹的玩家社区就变味了。

当然，资本市场的解读又是另一套。Facebook 有钱、有用户、有耐心，Oculus 缺的恰恰就是把技术打磨成消费产品所需要的资源和渠道。二十亿美元，对一个真正可能定义下一代计算的平台来说，也许一点都不贵。这种”情怀派”和”资本派”的分歧，本身就说明 VR 还远没有到定论的时候。

四、冷静下来：VR 离真正好用还有多远

作为一个常年关注新技术的从业者，我得泼一盆冷水。今天的 VR，距离普通人愿意天天戴在脸上，还差着好几座大山。分辨率不够，凑近了能看到纱窗一样的像素；延迟没压下去，转头慢半拍就会晕；内容几乎是空白，除了几个技术演示，拿得出手的正经应用没几个；价格、重量、佩戴舒适度，每一项都还在初级阶段。历史上虚拟现实不是第一次被捧上神坛，上世纪九十年代它就火过一轮，最后无疾而终。

但这一次，我倾向于认为不太一样。原因在于，支撑 VR 的几样关键技术——高分辨率屏幕、低延迟陀螺仪、强大的移动图形芯片——恰恰是过去几年智能手机飞速普及顺便养大的。今天我们能以很便宜的价格买到高清屏和高精度传感器，是因为几十亿部手机替整个产业摊薄了成本。当智能手机的供应链撞上 VR 的需求，这件事的经济性就成立了。技术成熟度曲线，往往就是这样被旁边一个 unrelated 的行业偷偷推过去的。

我的判断是：今年喊”元年”喊得太满，消费级体验真正成熟，恐怕还要两三年。但方向是真的，值得现在就开始盯。对开发者来说，与其争论它会不会成功，不如早点拿到开发套件，亲手做一个小 demo，去体会那种”被放进另一个世界”的感觉——很多判断，隔着屏幕是做不出来的。

五、照回国内

虚拟现实这把火，国内也闻着味来了。三月前后，已经有不少团队在做廉价的手机 VR 盒子，把手机塞进一个纸盒或塑料壳里，靠分屏显示凑出立体效果，价格便宜到几十块钱，先让大众体验个新鲜。这种产品当然粗糙，但它完成了一个重要的使命：让普通人第一次知道”戴个东西能看到另一个世界”是怎么回事。

真正的机会在内容和行业应用上。VR 硬件最终拼的是内容厚度，就像当年智能手机拼的是应用生态。国内不缺做 3D 内容、做游戏、做影视的团队，缺的是愿意沉下心研究”在虚拟空间里怎么讲故事”的创作者。我的建议是：别一上来就追最炫的头戴设备，先从最简单的全景视频、从手机盒子开始练手，把”人在三维空间里怎么自然地交互”这件事想明白，比任何参数都重要。

结语。这个三月，Facebook 用二十亿告诉所有人：计算的下一站，可能不在你口袋里那块屏幕上，而在你眼前那个戴上就再也摘不下来的小盒子里。虚拟现实到底会不会成为继 PC、手机之后的第三个通用计算平台，现在下结论太早；但能让一家市值千亿的社交巨头甘愿赌上未来的方向，值得我们这些做技术的人，认真花一个周末，戴上那副还很粗糙的头盔，亲眼去看一看。